引言 · 一场静悄悄的计价革命

2026年3月，三大运营商先后发布了令资本市场不安的财报：中国移动营收同比仅增0.91%，中国电信0.07%，中国联通0.68%。三家增速全部跌破1%——这不是某个季度的偶然失速，而是一个行业彻底告别规模扩张时代的确认信号。

同一个月，国家数据局局长刘烈宏公布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：中国日均 Token 调用量已突破 140万亿，较2024年初的1000亿增长超过 一千倍。

一条曲线向下，一条曲线向上。一条指向传统电信业的尽头，一条指向智能经济的新起点。

两条曲线之间，藏着运营商最迫切的转型渴望。

两个月后，Token套餐来了。

第一章 · 从流量到Token：为什么是现在？

流量：一条触顶的增长曲线

过去二十年，运营商的商业大厦建立在两个基础单位之上：分钟（通话）和 MB/GB（流量）。从2G到5G，每一代网络升级的本质，都是铺设更宽的”数据管道”，让用户消耗更多流量。

但这个模型的增长逻辑已经耗尽。2025年，中国移动的 ARPU（每用户平均收入）仅为48.8元/月——跟十年前几乎持平。无论网络多快、套餐多便宜，用户的流量消费习惯已经固化。增量空间消失殆尽。运营商急需一个新锚点。

Token：一条爆炸式增长的曲线

这个新锚点，就是Token。

真正的引爆点，是2025年底横空出世的 “养龙虾”（OpenClaw）——一个开源的自主智能体框架。它让用户可以在云电脑上部署能自主完成编程、内容生成、数据分析等复杂任务的AI智能体。OpenClaw 的爆发，让运营商猛然意识到一个全新的可能：用户消耗的不再只是流量，他们在消耗算力。

中国移动董事长陈忠岳随即描绘了一个清晰的闭环叙事：

智能体使用Token → Token拉动算力 → 算力激发流量

在这个闭环里，Token 不再只是工程师口中生涩的技术术语，而是连接用户、算力、模型与商业的 通用货币。

第二章 · 三大运营商的Token牌局

2026年5月的这一周，三大运营商几乎同步出牌，但打法各异。

中国电信：最体系化的布局

5月17日，中国电信率先发布全国性Token套餐，覆盖个人与开发者两端，层次分明：

真正体现其布局野心的，是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动作：天翼Token币。中国电信将Token纳入了积分兑换体系——用户可以用话费积分兑换Token额度。这是运营商第一次将Token当作可经营、可流通的”数字资产”来对待。

在战略层面，中国电信明确提出了”五位一体智能云体系”：算力、平台、数据、模型、应用，全部围绕Token经营这一核心来组织。

中国移动：多省抢跑，生态先行

中国移动的打法更显”多点开花”，各省公司成为创新的前沿阵地：

• 江苏移动：推出5元/250万Token（体验）、20元/1000万（融合）、40元/2000万（编程）三档套餐。上线不到一个月，外部Token日销量便突破了 8亿。
• 北京移动：推出5.99元次包、24.99元/1000万月包。
• 上海移动：将门槛降至1元/40万Token，且支持话费支付。

在基础设施层，布局更为厚重。MoMA平台（移动模型服务平台）聚合超过300款主流模型，通过Token集约化运营将单位成本压降 30%以上。MobileClaw框架内置150个行业技能包，直指企业级智能体开发需求。

而更具想象空间的是 AI-eSIM——让智能眼镜、AI玩具、无人机等终端实现”开机即联网、联网即智能”。这已不仅仅是卖Token，而是在为万智互联时代铺设终端入口。

中国联通：轻量切入，借势破局

中国联通选择了一条更轻巧的路径：

• 1元/天解锁GLM-5模型，门槛极低。
• 个人版15元/月（600万Token），直接锚定日常使用。
• Coding Plan面向开发者，从1.8万次请求起跳。
• 融合套餐将手机通信、千兆宽带、AI算力、AI云桌面打包销售。

在平台侧，联通推出 UniClaw 智能体平台，预置Token Plan套餐，支持用户按需切换模型。

一个值得玩味的细节：三家运营商的套餐无一例外地强调”支持话费账单支付”。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支付方式，可能是Token消费走向大众化的关键一步——用户不需要绑信用卡，不需要注册云服务账号，账单上多一行”Token消费”，心理门槛就被降到了最低。

第三章 · Token的渗透率与真实使用场景

140万亿日均Token调用量，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。但一个核心问题悬在半空：这究竟是谁的Token？谁来为它买单？

3.1 被误读的140万亿：一场少数人的”算力狂欢”

要理解这140万亿的真实构成，我们需要拆解一个数字。

字节跳动旗下的火山引擎披露：豆包大模型日均Token使用量已突破120万亿——仅此一家，就占据了全国总量的绝大部分。

驱动这120万亿的，并非普通用户与AI的闲聊，而是 AI视频创作（AI漫剧）。一条30秒的AI漫剧，在后台可能吞掉 数百万乃至数千万Token。当这种高消耗的多模态场景遇上字节跳动的流量分发机器，Token消耗量在三个月内翻番，便不足为奇。

再看 OpenRouter（全球最大的AI API聚合平台）的数据：全平台日均调用量约3万亿Token，其中编程类任务占比超过50%，由Agent驱动的自动化工作流生成了过半的输出Token。

结论异常清晰：140万亿Token中，普通人的日常对话占比微乎其微。Token经济真正的驱动力，是”机器替人干活”和”AI内容消费”，而非”人跟AI聊天”。

3.2 普通人的Token认知：从无感，到焦虑

腾讯研究院2026年3月发布的全国调研揭示了一个充满张力的事实：

• **95.6%**的受访者近三个月使用过AI大模型
• **82.3%**已属于高频使用者
• AI应用的整体用户规模达 4.46亿
• 但——付费率仅为9.8%
• 月消费以 30-100元 为主流

绝大多数人安稳地停留在免费层，对”Token”既无感知，也无付费动力。

而真正的”Token焦虑”，出现在深度用户群体之中。一篇题为《用不起Token的我，成了AI时代的下沉市场人群》的文章描绘了一幅生动又辛酸的图景：一位研究生为了省Token，改用文言文和AI对话——因为字数更少；跟AI说话从不带”你好”和”谢谢”——“反正AI又不需要情绪价值”。

更令人担忧的是，Token骗局已在电商平台泛滥成灾。1元、9.9元买”无限Token”的商品动辄成交成千上万。4月，国家安全部罕见地发布安全警示，点名”低价AI词元套餐”骗局——不法分子通过倒卖API密钥、共享账号、模型降级等手段，收割认知还处于混沌期的用户。

Token已经走出了极客的小圈子，但大众对它的理解，还远未跟上。

3.3 Token消费的真实图谱

将Token消费者分层，大体是这样的结构：

一个残酷而重要的事实：真正让Token经济运转起来的，是占比极小的高价值用户群。 运营商的核心任务，不是让4亿免费用户都掏出钱包，而是降低从第一层到第二层的转化门槛。

3.4 运营商的精准卡位

从这个视角审视，三大运营商的定价策略意图相当清晰：

9.9~49.9元这个价格带，恰好落在腾讯研究院发现的”30-100元主流付费区间”之内。而话费账单支付、线下营业厅推广、宽带捆绑销售——这些运营商独有的触达能力，是任何云厂商都无法复制的渠道壁垒。

但挑战同样不容回避：Token套餐的本质，究竟是什么？

第四章 · Token经济学：算力的货币化难题

4.1 Token定价的底层逻辑

Token的价格并非凭空拟定。它背后是一条清晰可算的成本链：

GPU折旧 + 电力消耗 + 网络传输 + 模型调用 + 平台运维 = Token成本

中国移动估算，通过超节点架构和西部绿电，可将Token硬件成本降低 40%以上。而MoMA平台的集约化运营，让单位Token成本再降30%。

这就引出了一个关键问题：这些成本优势，最终能不能转化为市场上的价格优势？

结论一目了然：与DeepSeek的API价格相比，运营商的定价并无显著优势。其核心卖点不是”更便宜”，而是 “更方便”——更低的获取门槛、更熟悉的支付方式、更直接的触达渠道。

4.2 “换皮卖流量”的争议

有业内人士直言不讳：运营商目前的Token套餐，本质上仍是调用DeepSeek、千问、GLM等第三方模型。如果把计价单位从Token换回GB，这与过去卖流量套餐有什么本质区别？

目前，运营商的Token Plan几乎完全依赖第三方模型——中国电信接入了DeepSeek V3.2、GLM-5等，中国移动聚合了300多款模型，但没有一款是自研的主力模型。如果始终无法掌握模型层的主动权，运营商就仍然只是”AI管道的提供商”，只不过管道里流动的”水”从流量换成了Token。

4.3 运营商的真正底牌

尽管如此，运营商手中仍握着几张独特的牌：

第一张牌：Token + 连接 + 安全

电信的Token Plan标配”宽带上行提速包”和”安全防护包”——对于看重网络稳定与数据安全的企业用户，这种整合方案远比单独采购API更具吸引力。

第二张牌：10亿用户触点

云厂商可以一再降价，但他们无法将Token账单直送到用户每月必看的话费账单上。运营商拥有全国最密集的线下营业厅、最成熟的账单系统、最庞大的客服团队。当用户在营业厅办宽带时被顺手推荐Token Plan，或在话费账单上看到一行”本月Token消费9.9元”——这种触达效率，任何线上广告都难以企及。

第三张牌：AI-eSIM与终端入口

这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变量。当智能眼镜、AI玩具、无人机、机器人不再需要本地算力，仅凭一张SIM卡就能实时调用云端AI时，运营商的角色就从”管道提供商”跃迁为 “智能终端的大脑接入商”。

真正能让运营商从”卖Token”走向”卖智能”的，不是Token Plan本身，而是 终端生态的闭环。

尾声 · Token之后是什么？

从”5元30MB”到”9.9元1000万Token”，计价单位的变迁之下，是一场从连接经济到算力经济的底层转型。

这场转型不会一蹴而就。未来几年，几个关键变量将决定Token经济的走势与终局：

1. 模型自研能力：运营商能否摆脱对第三方模型的依赖，构建自己的模型壁垒？
2. 终端闭环：AI-eSIM能否打开”万智互联”的新市场空间？
3. 生态标准化：Token的计量规则、跨平台互通标准、安全规范何时形成统一？
4. 用户认知：普通人何时能真正理解——“Token对我到底有什么用？”

中国移动正将Token打造成贯通算力、模型、应用与用户的通用货币，目标是到”十五五”期末实现算力服务与智能服务收入翻番。中国电信已将Token经营上升为企业战略主线，认为智能云体系的本质就是Token经营体系。

这条路能否走通，最终取决于一个朴素的命题：运营商能否让用户觉得，买Token跟交话费一样自然——但拿到手的不是流量，而是智能？

正如当年几乎没有人能预料到，流量会从”按KB小心翼翼”演变为”无限流量随意刷用”，Token经济的终局，也必然超乎我们今天所能想象的范围。

写于2026年5月19日